季节深处

作者：徐慎泽  指导：一舞剑气动si方

我是在寒流到来的第一个傍晚，才感知到秋已深了。秋风扬起灰尘和落叶，天地间一片混沌。暮色中人们行色匆匆，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，就像是走在泛黄的老照片里似的，充满了凄清萧索的意味。“其意萧条，山川寂寥”，欧阳子说得真不差！

当草丛中的牵牛花绽开它忧郁的蓝色小喇叭，吹着不知名的调儿，我并没有感到秋已深了。

当楼前的老柿子树砸下它黄澄澄的大柿子，溢出令人烂醉如泥的甜香，我并没有感到秋已深了。

当不期而至的秋雨打在屋檐上，发出窸里窣落的寂寞的声响，我并没有感到秋已深了。

当明晃晃的月亮挂上梧桐梢头，照亮游子悠悠的乡愁，我并没有感到秋已深了。

可如今，拉上衣襟，低垂着头，快步走在落叶堆积的道上，与无数同我一样瑟缩的行人擦肩而过，我想，秋是确乎深了吧！

不知为何，就像阳春总是让我沉缅于无穷无尽的思慕，深秋，总是让我陷入同样无穷无尽的怀念——怀念那些曾与我有着段段因缘的故人，在千里之外的和在九泉之下的。青春的思慕已随流年枯萎，就让我生起一堆心火，焚尽那些不忍再读的诗章吧！“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明明灭灭中，是谁的歌声，那歌声像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，火光一样将深秋的心事诉说。稿尽诗亡，我已一无所有，唯有追忆。“追忆是一种退缩，是一种绝望的追求，也是最后的守护。”那些埋藏得太深太深的温情，只有在深秋的追忆中，才能抵达。或许，季节的深处和生命的深处，竟是同一处？

“万里悲秋常作客”，杜子美一语道破了人生的秋景。如果没有新政失败的苦痛，如果没有累遭贬谪的打击，五十三岁的欧阳修，如何写得出深沉顿挫、余音袅袅的《秋声赋》？他纵有满腹才情，恐怕也只会像太平宰相晏殊一样，轻飘飘地哼唧着“无可奈何花落去”的闲愁，如此而已。遭遇人生秋景的欧阳修是不幸的，更是幸运的：那些砭人肌骨的秋气，那些呼号愤发的秋声，砥砺着他，塑造着他，发而为文，便自是一番光艳绝伦的高格调，终而成就了一代古文圣手。人生无法逃避四时之景。人生既需要春之烂漫轻盈，也需要秋之凝练厚重。而只有承受了秋之凝练厚重的人生，才会如深秋的紫葡萄一般，散发出甘醇隽永的味道。

季节深处，风光无限。

2009.11.5完稿